第四章 · 归家

His Due

 

  而接下来的几天里,你们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把这间公寓给塞满,变得像个家上。

  每天一早,你们就一块儿钻进后湾附近的百货公司和杂货铺,挑遮光用的亚麻窗帘、买台灯、挑两只成对的陶瓷马克杯、还有和白瓷餐具。

 

  到了下午,拎着大包小包推门回来时,你总是踢掉鞋,然后直接一头瘫倒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喊热。

 

  而麦克则会熟练地把买回来的东西先放到角落,挽着衬衫袖子走到冰箱前,敲出两块冰,叮当一声丢进玻璃杯里倒满水。

  他会走过来,把你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捋到一边,先用冰凉的玻璃杯壁贴一贴你晒得发烫的脸颊,再递到你手里让你喝下去。

 

 

  明明距离温室里那个吻才过去一周,按理说,总该觉得有些越界、或是别扭。

  可偏偏那个人是麦克。

  曾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熟稔,让在这间屋子里像新婚夫妻一样进进出出,对你们两个来说竟然自然得像是呼吸一样,谁都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只要深夜回到宿舍睡觉就行。

 

 

 

  下午晚些暑气消退些的时候,你们才会坐电车去北区的意大利老街买菜。

  那里窄小的红砖巷子里飘满了大蒜、罗勒和海鲜的气味,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你们就像城里任何一对年轻小夫妻一样,在菜摊前认真挑拣熟透的红番茄、买干酪、还有刚压出来的新鲜意面。

 

  有一回,卖菜的西西里老头上下打量你们后,突然操着一口口音极重、连珠炮似的方言跟你们搭起话来。

  小的时候在布鲁克林,母亲总习惯用意大利语同你私下交谈,所以你的意语底子其实比麦克好上许多。

  你存了心想逗弄他一下,故意往后退了半步不接话,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地等着看这个常春藤高材生,如何在老乡面前尴尬地卡壳。

 

  但没想到,麦克虽然说得不算流利,却全能听懂,竟然三言两语,用蹩脚的意大利语,直接把老头哄得眉开眼笑,临走还往你们的纸袋里白塞了一大把新鲜的罗勒叶。

  老头甚至还在背后一边用手巾擦着汗,一边大声嚷嚷着夸他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小伙子”。

 

  你被这一幕逗得直笑。

  你才记起他在太平洋时寄回来的信。他提起过,为了向当地那些岛民问路、换取新鲜的水果,他现学了几句七拼八凑的皮钦土话,照样沟通得很好。

 

  然后你们就一人抱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再慢悠悠地、踩着夕阳拉长的影子走回后湾。

 

  回到公寓的小厨房里,你系着刚买来的格子围裙站在灶台前熬番茄酱时,麦克就站在旁边的水槽边帮你洗菜、擦干盘子。

 

  吃饱喝足之后,麦克脱掉外衣,踩在木椅上,嘴里叼着图钉,用锤子往窗框上钉窗帘杆。

  你则站在地板上,帮他扶着椅子,扶着垂下来的窗帘布,指挥他是不是歪了。

 

  崭新的窗帘唰地拉拢,屋里只剩下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将你和他的影子叠在一处,显得格外的温馨。

 

 

 

 

 

  八月十四号那个傍晚,小厨房的灶台上,熬着罗勒与碎肉的番茄酱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你正拿木勺搅着锅底。麦克则站在水槽边洗着青菜。

  放在冰箱顶上的那台老旧收音机里,原本正懒洋洋地放着一首摇摆爵士乐。

 

  可就在你转身去拿盐罐的时候,毫无征兆地,音乐声一下断了。

 

  紧接着,电流刺啦响了两声,播音员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各位听众请注意!华盛顿急电:杜鲁门总统刚刚正式宣布,日本已无条件接受盟军波茨坦公告的全部条款,正式投降!战争结束了——重复一遍,战争彻底结束了!”

 

 

  水槽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麦克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你。有一两秒的时间,你们谁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

 

  紧接着,你丢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是撞进了他张开的双臂里。

  麦克一把接住你,湿漉漉的双手死死箍住你的后背,把你整个人从地板上抱得双脚离了地。

 

 

  那个传闻中,要在秋天强行登陆日本本土的“没落行动”,那个哪怕他嘴上轻松地说“除非军官都拼光了”、却依然存在着万分之一可能将他重新征召回前线的噩梦。

 

  现在,随着广播里那短短一句话,悬在头顶最后那一点点战争的阴云,终于被吹得干干净净。

 

  他再也不用回去了。

 

 

  还没等你们从这阵让人头晕目眩的狂喜里恢复,说出半个字,窗外整条后湾街道,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先是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紧接着是满街汽车死按不放的喇叭声;远处港口的轮船汽笛声传来,还有科波利广场教堂的钟声跟着震响。

 

 

 

  你们俩不约而同地松开手,麦克顺手啪地拧熄了灶台上的煤气火。然后你们一起跑向客厅那扇朝街的窗户,撑着窗台探头往下望去——

 

  夕阳正把整座波士顿城染成一片金黄。

  楼下的街道像是被瞬间煮沸了一样,所有的商店、餐馆和公寓大门都在往外涌人。一辆绿色的有轨电车直接停在了马路正中央,司机探出半个身子,拼命在挥舞着帽子。

 

  不知是谁从街对面,把一整篓撕碎的旧报纸猛地扬了出来,漫天白色的纸片在金黄色的晚霞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雪。

 

 

 

  “走!下去看看!”

  麦克转过头看你,那双黑眼睛亮得惊人。他二话不说牵起你的手,拉开门就带着你顺着木质楼梯往下跑——跑得太急,你们甚至都忘了自己究竟有没有把公寓的门带上。

 

  整座城市都疯了。

 

  到处都是在大喊大叫、又哭又笑的人。

  拎着公文包的职员、还有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下的面包房女工,全都在大喊大笑着往广场的方向涌去。

  年轻水手把帽子高高抛向半空,还有素昧平生的姑娘和小伙子,在马路当中抱在一起转着圈亲吻。

 

  有人站在汽车顶盖上吹口哨,有人拿着一箱酒见人就塞上一瓶。

  有人在经过时重重拍了一下麦克的肩膀,大喊着“伙计,我们赢了”,有人往你们头上撒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碎纸屑。

 

  你和麦克一冲上人行道,立刻就被这股汹涌欢腾的人潮裹挟着往前冲去。四周全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眼前是一张张欣喜若狂的脸庞。

 

  在混乱的人群里,麦克始终死死地攥着你的手,用另一只手臂护在你的身侧。

 

  直到你们两个人都笑得喘不上气来,才好不容易拽着彼此从鼎沸的人堆里跑出来,挤进窄巷,像是逃命一样一口气跑上了楼,躲回了那间小公寓里。

 

 

 

 

 

 

 

 

 

  “……我们简直就像逃命一样跑回公寓里,我从来没见过波士顿疯成那样!”

 

  “——然后呢?!然后呢?!”

  黛西双手托着腮帮子,整个人几乎要越过小圆桌,直接凑到你跟前,那双绿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八月十八号的午后,韦尔斯利宿舍二楼的小起居室里摆着一盘刚买来的法式小甜点,这是属于女孩们的茶话会。

 

  你和麦克已经买好了后天回纽约长岛的车票,准备回去参加康妮的婚礼。

  趁着今天下午麦克去车站取票、顺便处理点琐事的空当,你回了一趟学校,把留在宿舍里的最后几箱旧书和衣物打包搬走。

 

  既是最后一次收拾行李,自然免不了和黛西、克拉拉凑在一起喝顿下午茶。

  原本还在聊九月研究所入职的琐事,可聊着聊着,话题就不知怎么拐到了你那位“英俊得不像话的海军陆战队男朋友”身上。

 

  实在拗不过黛西连珠炮似的软磨硬泡,你只好挑挑拣拣,把这半个月去划船、去看球、去看电影、搬进公寓、直到十四号那天傍晚街上大狂欢的事讲了出来,权当给这一桌甜点添点佐料。

 

 

 

  只是此刻,对上黛西那双写满求知欲的绿眼睛,你的话头却猛地卡了壳。

  你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眼睛都不眨一下地随口胡诌道:

  “然后?……然后我们就回厨房继续煮意面吃了呀。在街上被推着跑了半条街,早就饿坏了。”

 

 

  不等黛西品出这句敷衍里的不对劲,你迅速放下茶杯,若无其事地把话头抛了回去:

  “说起来,黛西,我倒是一直很好奇——我和克拉拉留校是为了等研究所的面试,你呢?你为什么也在学校一直待到现在才回家?”

 

  坐在旁边的克拉拉用小银匙慢条斯理地搅着红茶,斜睨了你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道:

  “你转移话题的水平实在太拙劣了……不过我也一直挺好奇这件事的,今天就先放过你了。”

 

  被你们两个同时盯着的黛西怔了一下,原本兴致勃勃翘着的肩膀忽然轻轻塌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从瓷盘里拈起一颗粉色的马卡龙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慢吞吞地嚼了嚼咽下去,这才用一种轻盈的口吻回答:

  “还能为什么呀……因为只要我一踏进家门,第二天就得去见我未来的丈夫了。”

 

  “什么?!”你和克拉拉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你什么时候订的婚?!”

 

  “还没正式订呢,不过家里早就敲定得差不多了,大概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黛西摆了摆手,在你们惊讶的注视下,露出一点轻微的无奈,但是她好像又不是真的为此苦恼的样子,

  “我想了想,可能也没那么糟糕?虽然如果可以选的话,我当然还是更想要自由恋爱……可这几年我自己认识的那几个男孩也全都糟透了,不是光会吹牛,就是只盯着我家的姓氏和关系。既然这样,那听爸爸的安排……也许也没那么坏吧。”

 

 

  空气一时有些安静。可黛西自己却很快又振作了起来,她倾身向前,一把拉住你和克拉拉的手晃了晃,眼睛里重新燃起期待的光: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说好了,以后我们会是彼此的伴娘,对吧?!求你们了!”

 

  “那当然了,”你立刻反握住她的手笑起来,

  “我一定会去。”

 

  黛西满意地点点头,立刻把水汪汪的眼睛转向另一边的克拉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克拉拉被她看得败下阵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如果你非坚持不可的话——好吧。我自己将来都不打算办婚礼……”

 

  黛西立刻心满意足地欢呼了一声,全部的注意力瞬间被“伴娘”这个新话题勾走了。

  她松开手,开始兴致勃勃地在胸前比划起她看中的伴娘礼服款式和绸缎颜色,彻彻底底忘了再去追问你那个“然后呢”。

 

 

  你陷在柔软的沙发靠垫里,总算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透过宿舍的玻璃窗洒在小圆桌上,你看着黛西和克拉拉凑在一起笑闹,右手伸进裙袋里,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把略带凉意的黄铜公寓钥匙。

 

  ——然后呢?

 

 

 

  ……

  然后门板在身后嘭地一声彻底合上,将人群的欢呼声关在了外面。

  你们俩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息间又不约而同地低笑出声。

 

  你拖着发软的双腿蹭到客厅的旧布艺沙发里,整个人直接陷了进去,仰着头大口喘气。

  麦克转身进了厨房,很快走出来,手里端着两只装着水的玻璃杯,把其中一只递到你手边。

  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压住了那股疯狂上涌的热意。

 

  喝完水,你靠在沙发里,看着麦克走回小厨房,拧开煤气旋钮。

  因为外头刚疯跑了一圈,这会儿反倒不适合直接吃东西,他便顺手把灶台上熬番茄酱的那口锅调到了最小一档的文火,替你们慢悠悠地温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疯狂的庆祝人群大概全都顺着大道涌向波士顿公园去了,远处隐约飘来几声零星的汽车鸣笛与欢呼,隔着玻璃,显得遥远而模糊,反而衬得这间小屋愈发安谧。

 

  你抱着抱枕靠在沙发里,就这样安静地看着麦克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暖黄色的灯光洒在那片窄小的料理台前。

  他白衬衫的袖子依然挽在手肘上方,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木勺轻轻地搅了一下锅里的红酱,垂着眼试了试咸淡。

 

  没有任何缘由地,一股近乎酸胀的柔情忽然从胸腔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迅速漫过四肢。

 

  过去这一个多星期里,你虽然天天出入这间屋子、帮他买菜、和他一起擦盘子,可心底深处总还带着一点多年相处留下的惯性——这一切像是一场格外漫长的过家家。

  直到此刻,看着这个站在小厨房灶台前温着晚饭的背影,一种无比真实、沉甸甸的幸福感忽然满溢了出来。

 

 

  这就是了。你们真的在过自己的日子了。

  这会是你们往后的生活。

 

 

 

  麦克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他放下了木勺,转过身走过来。他从你的手里接过空玻璃杯,顺手放上茶几,随即挨着你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你往他怀里靠了过去,他便自然地伸手揽住你的肩膀。这仿佛已经成了习惯。

 

  你们俩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你仰起脸看着他,眼底大概还蓄着一点水光——因为这一刻幸福得几乎有些让人想落泪。

 

  麦克看着你柔和得不可思议的眼神,目光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掌心捧住你的脸颊,低下头吻住了你。

 

  最初的亲吻极轻、极温柔。他的嘴唇干燥又温热,一下又一下极轻、极慢地贴上来——一个充满怜惜与珍视的亲吻,像是在用嘴唇一点点确认,这件好不容易才握进手里的东西,确实是真的。

  你闭上眼,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抬起双臂紧紧圈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往他胸膛里缩去,无比眷恋地回吻着他——甚至趁着间隙,轻啄了一下他的耳垂。

 

 

 

  可起初还只是托着你后背的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力道。

  原本轻缓温柔的亲吻一点点变了味,他抬手扣住你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一下子撬开了你的齿关,带着某种再也按捺不住的侵略性,唇舌交缠间发出细碎暧昧的水声。

 

  你的心脏跳得像疯了一样快,手指下意识抓紧了他肩上的白衬衫。

  气息越来越乱。沙发狭小,你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大腿在蹭动间毫无防备地分开了些。连衣裙的裙摆在动作间顺势往上滑了上去,不知不觉缩到了腰际。

  麦克的手掌沿着你的腰侧往上一滑,粗糙的指腹瞬间毫无阻隔地探进了衣料底下,结结实实地贴上了你腰窝处光裸的皮肤。

 

  指腹触碰到裸露肌肤的那一刹那,他的手轻微地停了一瞬,紧接着,那只手便彻底没有了退回去的意思。

 

  滚烫的掌心顺着你发颤的脊沟与肋侧一寸寸缓慢摩挲,又沿着腰线一路滑过臀侧,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战栗。

  而他的唇已经从着你的唇滑到了耳后与锁骨,滚烫的呼吸拂过你的皮肤,带来的温度和战栗像是快要把人烧穿。

  你的大脑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沙发垫里,只能由着他胡作非为。

 

 

  直到他那只一直在腰臀间游走的手掌,沿着光裸的大腿外侧缓缓滑下去,绕过膝窝上方,毫不迟疑地顺着大腿内侧柔软细腻的皮肤一路往上探去——最终停在了离那片湿热的棉布只有一点距离的地方。

  他的手掌贴在大腿根内侧,指尖轻微地擦过布料边缘。

 

  你喉咙里控制不住地溢出一声短促又破碎的抽气,双腿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抓着他衬衫前襟的手指瞬间攥得死紧。

  几乎就在同一秒,麦克的手停了下来。

  他贴在你大腿内侧的手掌没有再往里寸进,可也没有抽走。他稍微支起一点身子,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着,过了两秒,忽然又低下头来,在你微张的嘴唇上轻轻吻了好几下。

 

  那几个吻并不急切,只是干燥而温热地贴着、轻啄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抚你骤然绷紧的身体,又像是给他自己留出一小段平复气息的空当。

 

  吻停下来的时候,他稍稍退开半寸,那双深黑的眼睛迎上你的视线,神色出奇地平静,只听见他低声问道:

  “告诉我,要不要停下来?……我们不需要一定做到最后,我可以只用手帮你。”

 

 

  你仰起头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麦克除了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却意外地冷静、平缓,没有任何失态的焦躁。

 

 

  你仰着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神色极其认真,仿佛只要你此时点一下头,他真的就会老老实实听你的。

 

  最后那点迟疑忽然就在他这份坦荡的克制里彻底散了。你松开攥着他衬衫的手,调整了一下呼吸,反问了一句:

  “……平时发给你们的避孕套,你包里有吗?”

 

  麦克明显怔了一下,眼神里有微小的错愕,紧接着,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低头在你的鼻尖上碰了一下。

  他直接撑起身子站了起来,低头扫了一眼这张实在有些狭窄的沙发,随即朝你伸出手掌:

  “去卧室。”

  你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两个人衣衫都有些凌乱,麦克牵着你的手走进里间那间更暗、也更安静的卧室。

 

 

  卧室里没有开顶灯,只有街灯斜斜地透进半拉着的窗帘缝隙。

 

  他让你坐在床沿,自己则绕到衣柜旁蹲下身,拉开了那只帆布军用行囊的拉链,伸手在里头翻找了一阵。过了一会,他走回床边,将一只印着军方配发编号的小纸盒搁在了床头柜上。

 

  重新俯下身时,他而是先抬手摸向你裙子侧面的拉链。随着衣料一寸寸离开皮肤,微凉的空气刚刚贴上来,他温热的嘴唇便紧随其后地落了下来。

  他先吻过你光裸的肩头和锁骨,随后沿着裙摆褪下的轨迹一点点往下——胸口柔软的弧度、微微起伏的肋侧、光洁的小腹……

  每露出一寸皮肤,他都会低头极轻、极仔细地吻过一遍,像是在替你抹去最后那点赤身裸体的局促。

 

  等连带着贴身衣物全部被他褪下丢到地毯上时,你已经浑身发热,几乎连指尖都在发软。

 

  你自己一点点分开了双腿——这种毫无遮掩的暴露感让你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呼吸也跟着发紧。

  随后你伸手摸索着扣住他的手腕,将他那只手直接引向了自己的腿心。

  麦克顺着你的力道垂下眼眸,你看见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任由你带着他的指尖碰了上去。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枪,指腹带着一层茧。指尖刚一碰到那处柔软湿滑的入口,你整个人便轻轻颤了一下。他试探着将一根修长的食指顺着那湿意,一点点推了进去。

  紧致、温热,里面微微绞着他手指的触感,让两个人都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紧盯着你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你疼不疼,微屈着指节试探着轻按了一下里面柔软的褶皱。

  你感觉着那根手指在里面带来的奇异异物感和迅速涌上来的热意,喘息着偏过头,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含糊地轻声催了一句:

  “……没事,可以再加一根。”

 

  麦克于是顺着湿润,又并进去了第二根手指。

  这回比刚才撑开得更明显了些。他曲起指节,在里面缓慢地试探着抽插、按压,试图把紧窄的甬道一点点拓开、弄得更湿润。

  那种直白的、仿佛连自己身体每一寸变化都暴露在眼皮底下的羞耻感,混杂着小腹深处骤然窜起来的空虚和渴望,一齐顺着脊椎往上蹿。

  你一边喘着气,一边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瞄麦克专注的侧脸,想要从他脸上确认究竟还要多久。

 

  你绷紧、又努力松开大腿的肌肉,腰肢忍不住往上顶了一点,终于还是忍不住催促他:

  “差不多了吧,麦克……应该可以了……”

 

 

  麦克却没有立刻照做,微微蹙了一下眉,低声说了句“再等一下”。

  他将第三根指尖拢在另外两根指腹旁,耐心地贴着湿滑的入口,一点点顶进去半截指节。被三根手指同时撑满的酸胀感让你闷哼了一声,脚趾猛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他的拇指安抚性地按揉着前端那颗微微肿胀起来的珠粒,另一手牢牢按住你乱晃的大腿,硬是耐着性子,反复轻轻地将那圈边缘柔缓地撑开,直到确定指尖出入变得彻底顺滑、再没有半点阻滞,才抽了出来。

 

  他终于撑起身子,单手利落地扯松了自己的皮带并褪下了衣裤,随即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个小纸盒。

  昏暗安静的卧室里,清晰地响起了防潮蜡纸被指尖撕开的轻微嘶啦声。麦克低着头,利落地捏住那个薄薄的橡胶套,一点点推到底部。

 

 

  “好了。”他声线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当他俯下身来、扶着那个已经套好避孕套的滚烫物事抵住入口时,你紧张地闭上眼睛,抓紧了他的肩膀,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

 

  可意料之中的撕裂感却根本没有降临。大概是刚才那番耐心又固执的扩张起了作用,里面早已湿润得一塌糊涂。

  随着他腰身缓缓下沉、一点点往里顶进,没有预想中的锐痛,只有一种被彻底填满、撑开的微弱胀痛感,很快便被尾椎骨炸开的一阵麻意冲散了。

 

  炙热的柱体一点点挤开紧致湿滑的软肉,一寸寸顶入最深处,严丝合缝得仿佛就天生该这样嵌在一起一般。

  一直抵到最深处的那一刻,你们几乎是在同一秒,同时松出一口滚烫而颤抖的长气。

 

  他在你身体里安静地停了几秒,克制地吻了吻你的额头,似乎还在等你的适应,又像是在努力适应这具几乎要把他彻底吞没的温热躯体。

 

 

 

  可等他终于抬起头、开始试探着缓缓抽出又重新顶进去的时候——刚才那股青涩劲儿,竟然像潮水一样在一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那些在军营里听老兵们肆无忌惮吹嘘过的荤话、那些桑尼平时毫不避讳炫耀的混账经验,在刚才小心翼翼用手指帮你扩张的时候半点也排不上用场。

  可一旦真正进了这具身体里,所有的本能、观察力和那些粗俗却致命实用的经验,全都在麦克·柯里昂身上骤然苏醒了。

 

  像是有什么开关被骤然打开了,年轻军人的惊人体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敏锐地捕捉着你每一次呼吸的变化和肌肉的抽搐,很快就摸准了那个让你最受不了的深浅和角度——每次挺腰往里送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磨过前端最敏感的那一点。

  他甚至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探下去,粗糙温热的拇指直接按上了那颗充血挺立的小核,伴随撞击的节奏打转揉弄起来。

 

  “麦克……不行,别……”

 

  原本还在小声喘息的节奏瞬间彻底被打乱了。你被他顶得整个人往床头滑去,眼泪毫无防备地涌出眼眶,连脚踝都绷得发酸。

 

  可麦克一点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他的体力仿佛耗不尽似的,盯着你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野性的专注与掠夺感。

 

  就在你被他撞得浑身发软、颤抖着几乎要攀上顶峰的边缘时,他却突然动作利落地停了下来,在你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的空当,一双宽大的手掌直接扣住你的腰胯,毫无商量余地将你翻了个身。

 

 

  还没等你从天旋地转里回神,你下意识抓紧了前面的枕头。

  紧接着,他滚烫的胸膛便从背后压了上来,一只手穿过去牢牢揽住你的小腹把你的腰臀往后拉高,然后重新从背后狠狠撞了进来。

 

  这个角度深入得有些过分。

  你发出一声破碎的尖叫,整个人被他撞得在床上发抖,大脑彻底成了一片空白。麦克埋在你颈后湿漉漉的发丝间喘息着,嘴唇贴着你后背上的皮肤一下下亲吻啃咬,腰腹却不知疲倦的地律动着。

 

  你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这哪里还有半点平时那个印象里沉默寡言、矜持克制的达特茅斯大学生的影子。

 

  你气喘吁吁、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笑意骂了一句:

  “麦克……你在哪儿学的这些花样?”

 

  回应你的却不是解释,麦克压根没接你的话。他扣在你腰侧的掌心微微收紧,俯下身贴近你的肩背,用鼻尖蹭了蹭你汗湿的耳后,低语了一句:

  “转过头来。”

 

  你不知怎么的就照做了。

  结果就是,刚转过头去,他便偏头吻住了你的嘴唇。这个侧过头去交缠的吻既深又重,直接把你剩下所有俏皮的笑骂全堵回了喉咙里。

 

  你根本骂不出声,只能被迫仰着脖子承受这个湿热的吻,鼻腔里溢出一连串含糊又不满的闷哼声——偏偏这几声带点鼻音的轻哼听在麦克耳朵里,怕不是反倒像是某种催情剂,让他身下的撞击越发重了起来。

 

 

  在唇齿纠缠的间隙里,你很快察觉到了这个聪明男人的把戏。

  他不仅仅是腰腹在发力,他的两只手同时也在正死死握着你的腰窝,每一次把你往回拽、反向借着这股力量撞进来。

 

 

  不出两分钟,你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腿开始发抖,那股快要失控的战栗感又卷土重来。

  于是一股想要反客为主的恶劣心思突然冒了出来。

 

  你喘着气,抬起发软的手臂往后一够,把麦克握在你腰侧的两只手先后掰开,拉到身前,直直地按上了自己的胸乳。

  ——他刚才光顾着在别处折腾,这处其实一直没怎么认真碰过。

 

 

  果然,没有哪个年轻男人能拒绝这种主动送上门的挑逗,他根本不可能说“不”。

  你就用了这么一个动作,两三秒的工夫,他那两只手便老老实实地被你“控制”在了胸前,宽大的手掌几乎能把那两团柔软彻底包住,指腹试探着陷入软肉里,有些爱不释手地揉捏、用拇指摩挲着早已挺立起来的顶端。

 

  那股几乎要把你撞散架的动作果然跟着慢了下来。你忍不住偏过头躲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带着点狡黠和得意的低笑。

 

  可你还是低估了麦克·柯里昂在这种事上的反应速度。你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

  你忽然察觉到,麦克往前挪了一点膝盖,从外侧严丝合缝地夹住了你微微颤抖的大腿,用大腿和膝盖把你的下身彻底锁死在原地;紧接着,他托着你胸口和肋骨的两只手微微往后一提——

  你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上身就已经被他强硬地拉着直了起来,汗湿的光裸脊背直直地撞进他同样滚烫的胸膛里。

 

  原本想让他卸力,这下彻底弄巧成拙了。

  在这个严丝合缝的跪坐姿态里,你被他严严实实地嵌在腿间与胸口之间,毫无退路。

  ——他甚至不需要用手扶腰,光凭着紧实的腰腹和大腿核心,就能极其轻松地从下方往上、一下下顶撞着。更糟糕的是,这下子你连一丝逃避的空间都没有了。

 

  “唔……麦克!”

  你的胜利不过维持了十几秒钟就彻底溃不成军,仰起头倒在他肩窝里呜咽出声。

  他的一只手依然死死拢着你的胸乳揉捏不放,而另一只手干脆顺着起伏的弧度往下滑过小腹,精准地按住最敏感的那一点打着圈按揉,温热的唇则贴着你的后颈皮肤一下下亲吻着。

 

  叠加在一起的快感几乎把理智烧成了灰烬。

  直到你绷紧了脚背、抓着他搭在自己肩前的手臂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连哭喘都变得断断续续、不成调子时——

  麦克敏锐地从你骤然紧缩的身体和彻底失控的声音里察觉到了什么。

 

  他呼吸同样变得很急促,却还是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抽离了出来。

  趁着你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毫无防备地倒回床垫上时,他直接扣住你的膝弯将你重新翻回正面,双臂撑在你耳侧俯下身来,重新沉沉地挤进了那片湿热紧窄的包裹里。

  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脚趾死死地蜷缩起来。

 

  他伸出一只手托住你的后脑,强迫你在迷蒙的泪光里抬起眼迎向他的视线。

 

  在那片被快感淹没的白光里,你看到麦克撑在你上方,一双亮得惊人的黑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你的脸——他想清清楚楚地看着你。

 

  你在他的凝视下剧烈地战栗着攀上了顶峰,指尖无力地陷进他汗湿的肩膀里。而麦克也在你骤然收紧的绞吸中闷哼一声,跟着深深地喘息着彻底交代了出来。

  ……

 

  屋里的喘息声才终于一点点平息。

  也不知道究竟到底过了多久,至少天早已彻底黑透了。

 

  麦克退了出来,指尖捏着边缘褪下那个薄薄的橡胶套,随手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裹好打了个结,丢进床边的废纸篓里,又抽了几张纸巾,倾过身来仔细地把残留的湿腻一点点擦拭干净。

  然后他重新又躺回了你身边,顺手捞过滑到床尾的薄毯,胡乱搭在两人汗湿的腰背上,把你翻过来一点,手臂横在你腰间,将你整个圈回他的胸膛前。

  他的额头抵着你潮湿的鬓角,嘴唇贴着耳廓极轻地吻了一下。

 

  你们相拥着躺在一片凌乱的床单上,窗外街上的汽车喇叭声在远处零星地响着。

 

 

  直到你忽然察觉,空气里除了残余的甜腻气味,还有一丝略微焦苦的味道。

  你从麦克怀里仰起头,愣愣地嗅了两下,随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那锅番茄酱!”

 

  麦克同样仔细嗅了嗅,几秒后,安静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他一声憋不住的低笑。

 

  “完蛋了。”你推了推他的肩膀,又气又好笑地去拧他手臂上的肉,

  “我们的意面烧焦了。”

 

  “我的错。”麦克任由你拧了一下,慢悠悠地掀开薄毯下了床,径直走去衣柜前拉开门,从里头抽了一条干净的浅灰色睡裤套上。他赤着精壮的上半身,推门走去了厨房。

 

  片刻后,厨房里传来煤气旋钮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滋啦”——

  ——大概是他把那口还在微弱冒热气的铁锅直接端去水龙头底下冲凉水了,一股带着微糊气息的白烟顺着门缝溜出来一点。

 

  他靠回卧室门框,看着裹着薄毯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一脸控诉盯着你的样子,坦然又略带笑意地摊了摊手:

  “看来我们明天得去百货公司买一口新的锅。”

  “至于今晚……咱们下楼碰碰运气,看看街角那家通宵小餐馆还开不开门吧。”

 

  你看着他那副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坦荡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拿起枕头朝他扔了过去。

 

  十分钟后,你们两个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还有点乱的年轻人草草套好衣服,溜下了楼。街道上满是被踩碎的彩色纸屑和废报纸,到处还残留着狂欢后的余温。

  你们钻进巷口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餐馆,一人捧着一只滚烫的三明治吃得心满意足,最后又沿着凉爽的夜晚街道慢吞吞地逛回了家。

 

 

 

 

 

 

 

  从八月十四号那个夜晚之后,一直到十九号,剩下短短的四五天时间,全部都融化在了后湾这间拉着窗帘的公寓里。

  因为心里清楚二十号就要坐火车回长岛见一大家子人,九月一开学又要各自奔赴新罕布什尔和波士顿,这最后几天里,你们几乎把所有出门的计划全都取消了。

 

  毕竟只要一走出这扇大门,在街上总归还得稍微避讳一点旁人目光。

  可只要留在拉着新窗帘的屋子里,你们就能窝在沙发上靠着彼此看书,随时随地偏过头去接吻,肌肤相贴得像是一刻也不愿分开。

 

 

  更何况初尝禁果的年轻人一旦开了头,理智就像在盛夏午后,敢不放进冰箱的黄油一样,一下子就能融化得彻底。

  清晨醒来时,只要在散乱的床单里稍微踢了踢他的小腿,或是他低头亲吻了你的锁骨,原本打算起床煎蛋的计划立刻就会被抛到九霄云外,两个人在稀薄的晨光里胡闹着滚作一团。

  下午哪怕原本正窝在沙发上分吃一盘冰镇蜜桃,一边看着书,可说着说着话,他只要伸手过来替你整理滑落的领口——最后他的动作就会变成把领口扯下去、然后顺着微露的肩膀亲过去,没过五分钟,手里的书就又掉到了地毯上。

 

  到了十七号下午,你趴在枕头上,看着麦克起身去翻那只原本装着部队发给他的避孕套的小纸盒——那盒原本大概能撑上许久的东西,竟然不过四天就被耗了一大半,床边的废纸篓里团着一小堆揉皱了的蜡纸包装。

 

 

  十八号下午,麦克去火车站取回程车票、顺道帮家里处理点退伍档案杂事的时候,你终于独自回了一趟韦尔斯利宿舍,把最后剩下的两箱书和衣物收拾妥当。

  ——顺道和黛西、克拉拉凑在一起喝了那顿告别的下午茶。

  直到下午茶散场,你提着最后一只小皮箱走出宿舍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绿树掩映下的红砖楼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轻盈的晃神感。

 

  你攥着那份研究所的聘书,怀里揣着一把后湾公寓的钥匙。

 

  你甚至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期待着九月的到来,期待着正式踏进那间明亮的实验室,周末还有麦克奔赴而来的新生活了。

 

✦ ✦ ✦